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淑华 向婉 长沙报道
每月25号,是红星老村民心照不宣的“好日子”。
手机银行里,四千块钱的生活补贴准时到账。从2003年第一次领1000块的年补贴,到现在每月四千,二十多年,这笔钱涨了四十八倍。
领钱的人,身份早就变了。2012年红星村完成“村改居”,原有的十个村民小组按照就近原则,分设为红星村、德馨园、香樟路、冯家冲等四个社区。村委会的牌子摘了,换成了社区居委会;村民的户口本换了,农业户口变成了城市居民。
站在湘府中路与韶山南路的交叉口四下望去,四个社区的边界就在脚下。西北角,德思勤商圈所在的红星村社区,写字楼和购物中心连成一片;东北角,冯家冲社区藏着成片的居民小区,巷子里早餐铺冒着热气;往北,井湾子家具城周边的社区里,老住户和新租客混居;往东沿圭塘河一带,新建的楼盘和老旧小区交错分布。
这片2.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早已看不出村庄的痕迹。红星大市场凌晨三点的灯火、德思勤24小时书店的灯光、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音乐、社区服务中心办事的人群——这些都是城市的日常。
但有一样东西没变:2534个原红星村民的股东身份没变,集体资产的家底没散。行政上归四个社区管,经济上认股权证,红星人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把“村”的内核留在了城市里。
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名副其实的村子,稻田、菜地、村办企业交错分布。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这座年交易额数百亿的农批枢纽、这片繁华的南城商圈,源头是二十多年前那场动了根子的产权改革。
2016年中央一号文件部署全国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9亿农民、万亿级资产的确权大幕拉开。而长沙城南这个2.8平方公里的村子,十四年前就已经趟完了确权、改制、治理、村改居的完整流程。
一笔算到凌晨的账
改革的导火索,藏在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里。
20世纪九十年代末的红星,已经是湖南首个“亿元村”,但集体资产到底值多少、每个人占多少,没人说得清。集体经济研究领域把这种状态叫“所有者缺位”——名义上人人有份,实际上谁也说不清自己有多少,最后资产缩水没人急,资产处置没人管。
这是全国村级集体的通病。长沙理工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刘解龙长期研究集体经济与产权制度改革,他的研究指出:资产规模小的时候,靠村干部威望、熟人社会还能维持;一旦上亿,决策效率下降、分配矛盾凸显、监督成本上升就是必然。
2002年冬天,红星村的会议室经常亮灯到凌晨。
时任村委会主任、长沙红星实业公司总经理的罗跃带队清产核资,与班子成员一道定下了一个精确到分钟的基准日:2002年12月31日24时。这一刻在册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才算股东,过点不候。红星人把这道线叫“断股”。
据参与当年清产核资的老同志周敏(化名)回忆,那阵子天天算账,白天盘资产、晚上核人员,会议室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经营性资产一笔笔捋,公益资产一项项清,谁是股东谁不是,全部张榜公示,有异议当场提。
最终审计结果:经营性净资产1.298亿元,全部折股量化;村部、学校、卫生室、养老院这些公益资产,一分不折,永久留在集体。
二分法说起来简单,在当时却少见。国内很多地方改制要么一锅端全分,把公益资产也瓜分干净,最后公共服务没人管;要么全留集体,确权走了过场,村民没获得感。刘解龙认为,经营性资产求效率、公益性资产保公平,分类处置才是村级改制的科学路径。红星的探索,和后来2016年中央改革文件“分类推进”的要求高度契合。
比算账更难的是定人。
股东资格认定是全国改制中矛盾最集中的环节。外嫁女、入迁户、大学生、新生儿……各地因为资格认定吵上法庭的不在少数,不少村子的改革一拖就是五六年。
红星的办法简单粗暴:一把尺子量到底。规则贴在村口,谁也不许搞特例。2534人,每人5万股,人人均等。
2003年底第一次发补贴,每人1000块现金。钱不多,但拿到手里的感觉不一样。以前说“集体的钱”总觉得是公家的,捏着股权证数着手里的钱,村民才真切觉得:这企业,有我一份。
心态的变化是无形的。以前市场里商户扯皮,村干部不来没人管;后来股东路过看见,都会主动停下来劝两句。从“要我干”到“我要干”,产权的魔力就在于此。

由红星实业集团打造的中部农博会展会现场
换牌子容易换脑子难
产权理清了,治理的坎紧接着就来。
2005年的红星,旗下已经有9家企业,总资产近10亿。但管法还是村里那套:村支两委开会定项目,村干部兼着企业老总,用人优先本村人,几百万的生意也要走村委会议事流程。
这是典型的“村企合一”惯性。湖南省委党校(湖南行政学院)经济学教研部研究员邓彬认为,如此,决策时容易混淆“公共事务”与“企业经营”的界限。随着资产体量越来越大、投资领域越来越广,这种治理结构可能导致决策效率不高、专业性不足。
全国不少村办企业都栽在这道坎上。苏南一些早年红火的村办企业,后期因为治理跟不上市场变化,逐渐被淘汰;温州的村级经济体则走向另一个极端,集体资产拆得太碎,形不成规模竞争力。
2006年3月,红星实业集团有限公司的牌子挂了起来,注册资本1.298亿元,和确权的净资产一分不差。
牌子换了,里子的换血才刚开始。
四套班子搭起来:党委、董事会、监事会、总经办,四权分离。2534个股东差额选举25名代表组成股东代表大会,重大投资、分红方案都要投票集体决策;党委定方向,董事会管战略,监事会独立监督,总经办由董事会聘任负责执行。原来的村支两委从“什么都管的当家人”,退回到“按章程办事的出资人”。
用人的口子也放开了。管理层竞聘上岗,绩效考核,有能力的外乡人也能当高管,打破了“本村人管本村事”的老规矩。
阵痛是难免的。据红星老员工邓周回忆,干了十几年的负责人从管理岗退下来,心里别扭;习惯了自己说了算的负责人及老员工,突然要按KPI考核,不适应。罗跃跟大家反复算一笔账:村企分开不是分家,让会做生意的人来管,蛋糕做大了,每个人分的只会更多。
数字不会骗人。改制前的2005年,营收3.2亿,收益2800万;两年后的2007年,营收冲到5.7亿,收益6100万,收益翻了一倍还多。
2007年,红星再次通过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复核,股东的年补贴也从1000涨到了3000。制度好不好,最终都落到每个人的口袋里。

村拆了,家底没散
产权刚理顺,城市化的浪就拍了过来。
2010年,红星列入长沙首批城中村改造试点;2011年,全村1065户2966人全部农转非;2012年,村委会摘牌,分设四个社区。
村没了,集体资产怎么办?
这是全国城中村改造最尖锐的共性问题。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的数据显示,城中村改造中集体资产处置是矛盾最集中的环节,两种偏差都不少见:有的村子改完居,集体企业稀里糊涂就没了;有的一次性分了几十万,几年花完又回到原点。
红星人的担心一点也不少。很多老人私下问:村都没了,以后还认我们这些老股东吗?
答案很快出来了。行政归社区,经济认股权。2534个股东,身份不变,权益不变,该有的福利一分不少。2012年起,生活补贴从按年发改成按月发,每人每月1000块,每月25号准时到账。
“村改人不散,村撤心仍齐。”这句话在红星老人口里常念叨。走在四个社区里,老邻居们还是熟面孔,茶余饭后聊的还是集团的事——大市场今年生意怎么样、新项目进展如何、今年补贴会不会涨。村的建制没了,但共同体的感觉还在。
组级资产也同步改了。十个村民小组各自清产核资,成立十家组级经济公司,每个组按人均4厘商业用地自己经营。村级搞多元经营,组级搞物业经营,两级都活了。
湖南农业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李明贤长期研究农村分配机制,她认为红星“先积累、后分红”的逻辑最可持续——每年先提30%的发展公积金滚雪球,剩下的再普惠分配。二十年补贴涨四十八倍,靠的不是卖地,是净资产实打实的增长。
如今的红星,近2000员工,有30%为红星人,集团及各子分公司岗位招聘每年采取内招、社招、校招相结合。公司补贴的分配,有人说这是养懒人,红星人自己的理解是:有了这份兜底,年轻人敢出去闯,做生意赔了也有口饭吃,反而更敢折腾。
当然也有新烦恼。人人持股保证了公平,但核心骨干和普通股东收益拉不开差距,激励不足;本土人才成长快,高端职业经理人还是难引进。这些不是红星独有的问题,是所有全员持股的集体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遇到的共同考题。

中国中部红星花市效果图
没有终点的考题
从1995年试水股份合作,到2002年确权到人,再到2006年公司集团化、2012年村改居,红星用二十年走完了城郊集体经济产权改革的完整周期。
放在全国坐标系里看,村级集体经济大致有几条路:苏南模式强集体、弱个体,规模大但村民获得感有限;温州模式强个体、弱集体,灵活但难成合力;更多城中村走了卖地分光的短期路径,一锤子买卖。
红星走出了另一条路——全员均等持股守住公平底线,集体统一运营保住规模优势,市场化专业管理解决效率问题。三条拧在一起,成了城郊集体经济的“第三条路”。
但这条路很难复制。城郊经济研究领域有个普遍判断:红星的成功有几个缺一不可的前提——省会核心城郊的区位、土地增值的时代红利、专业市场起步的风口,再加一任接一任稳定靠谱的带头人。普通农业村没这些条件,照搬照抄大概率学不来。
可它的经验又是通用的。
产权清晰是前提。稀里糊涂的集体永远做不强,确权不是分家产,是给集体经济装上新引擎。
市场经营是路径。不能用开村委会的办法做生意,现代治理不是锦上添花,是必答题。
全员共享是底色。集体经济改来改去,如果最后变成少数人的企业,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据农业农村部公开数据,目前全国超过90%的行政村完成了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确认集体成员超9亿人,量化资产总额超过万亿元。清产核资、折股量化的“前半篇”基本做完,完善治理、发展产业的“后半篇”才刚刚开场。
红星作为早走了十几年的先行者,前半篇趟出来的经验可以参考,后半篇遇到的新问题,也是千千万万个集体迟早要面对的共同考题。
天快亮的时候,大市场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二十多年前,这里是村干部带着村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村办市场;二十多年后,它是百亿集团的核心资产,两千多个家庭的稳定收入来源。
产权改革的故事,在红星已经告一段落。但新型集体经济的探索,还在往前走。下一道题,关于产业。从靠农批吃饭到多赛道布局,红星如何对标义乌寻找第二增长曲线?四大产业板块如何撑起百亿版图?敬请关注系列调查第三篇:《红星启示录③丨一个老市场的生长边界》。
来源:红网
作者:杨淑华 向婉
编辑:李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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