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淑华 向婉 长沙报道
凌晨三点,长沙城南的夜色还浓,红星农副产品大市场已经醒了。
满载蔬菜的大货车排着队进场,豆角上还沾着省外基地的露水,成箱的柑橘刚从湘西的果园拉来。几个小时后,这些农产品会分散到这座城市的菜市场、超市和食堂,最终端上市民的餐桌。
几公里外,德思勤商圈的霓虹灯还亮着。三十年前,这里是连片的稻田;三十年后,这里是长沙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
从田野到商圈,从贫困村到总资产超百亿元的产业集团,红星村用三十年走完了很多村落想都不敢想的路。在全国大力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探索共同富裕有效路径的当下,回望红星的改革历程,其价值早已超出一个企业的成长史——卖地分利还是集体创业的最初抉择,村办市场九死一生的普遍困境,集体所有制在长周期行业中的独特优势,以及做大之后绕不开的产权与治理难题,红星的每一步,都对应着城郊集体经济发展的一道共性考题。

一块地的选择题
1992年,红星村支两委的会议室里,争论的焦点是一块15亩的地。
地早在1989年就已经谈好了买家,300万元的成交价摆在桌上——这几乎是当时村集体全部家当的好几倍。支持卖的人算得很清楚:钱一分,家家户户盖新房、做点小生意,稳当。时任村支书吴建松和班子成员提出再慎重研究,理由是:地卖完就没了,钱花完也就没了,不如拿这块地建个市场,做成了是子子孙孙的饭碗。
这不是红星一个村的难题。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城市边界快速向外扩张,城郊村的土地一天比一天值钱。几乎所有村子都站在了同一个岔路口:土地增值的红利,是一次性拿走进口袋,还是换成经营性资产慢慢生钱?
要知道,80年代初的红星,人均耕地不足0.4亩,年人均收入不到300元,是长沙南郊有名的贫困村。1983年试水红星农工商公司,1986年正式注册长沙市红星实业公司,先后办过面粉厂、机电厂等几家小厂子,都没成气候。
省委党校(湖南行政学院)经济学教研部研究员邓彬在研究时发现,这一时期也是城郊村开始突破纯农业模式的起点时期,村集体利用靠近城区的区位优势,兴办一批小型的村办企业,如砖厂、预制场、小市场,甚至是为城市大企业提供配套零部件的小加工厂等,属于集体经济的原始积累阶段。
真正让红星人打开思路的,是1992年那趟南方考察。时任红星村党支部书记的吴建松带着村干部和年轻骨干罗跃去温州、去广州。在温州桥头镇,他们亲眼见到那个比红星还偏的山村,靠一个纽扣专业市场富了整个镇。他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个趋势:商品流通体系正在变,区域性专业市场正在成为新的流通节点,这是整个时代的窗口期。
最终,村支两委拍板:地不卖了,建家具城。
三十年后回头看,这个关于一块地的选择,是红星整个发展轨迹的起点。而在更大的视野里,这也是一代城郊集体经济体选择“长期主义”的一个缩影。
邓彬梳理,从80年代至今,湖南城郊村集体经济发展先后经历了“依托城市、服务城市”的原始积累期,“筑巢引凤、物业致富”的黄金发展期,“路径依赖、面临瓶颈”的转型压力期,“存量提质、增量转型”的高质量发展四个阶段。在长期的探索实践中,长沙各地城郊村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形成了不少村集体经济发展接轨市场成功的典型案例,红星村无疑是其中之一。

村办市场的生死线
500万元砸下去,井湾子家具城拔地而起。但能不能活,没人敢打包票。
那几年,村办专业市场倒下去的远比活下来的多。
同属原长沙市郊区的一个村办建材交易市场,没专业的招商团队,商户零零散散进来,形不成集聚效应,摊位常年空着七成多。撑了几年撑不下去,大半门面改成了仓库,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
彼时的邵东农林产品批发城更可惜。开业时声势很大,定位区域性农林产品集散中心,运营三年连续亏损,投资方扛不住压力涨了一波租金,商户一下走了过半,市场迅速冷清,多数门面最后改成了加工作坊。
这不是湖南独有的现象。从全国范围看,村级主体兴办的专业市场,最终能稳定盈利的不足两成。
失败的原因高度相似。一是缺专业能力——村干部懂农业不懂商业,招商、运营、管理全靠摸着石头过河;二是缺资金厚度——村集体家底薄,培育期稍微拉长就顶不住资金压力;三是缺长期心态——两三年看不到回报就急着变现、转方向,反而打断了市场培育的节奏。
三道坎,每一道都是生死线。
红星能跨过去,靠的是两个关键决策。
第一,土地攥在自己手里。那块15亩地始终是集体资产(挂牌后自己摘牌成为国有土地),这是市场能够慢慢培育的基础。很多村办市场做不长久,根子就在土地权属不稳,或者从一开始就抱着赚快钱的心态,注定做不成需要时间沉淀的专业市场。
第二,利益绑在一起。500万元来自“村集体积累+银行贷款+村民集资”三方筹措,全村人的利益和市场绑在了一起。村干部挨家挨户做通了思想工作,形成了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共识。
1994年8月,井湾子家具城开业,很快火了起来。长株潭的商户和采购商慕名而来,“北有南湖、南有井湾”的说法在长沙家具圈传开。第一年,村集体收入就翻了好几番。
1995年,红星成立股份合作联社,试水内部股份合作制。家具城的成功不只是赚了钱,更验证了一件事:农民靠集体的力量,也能把专业市场办好。
邓彬指出,发展村级合作社,把村集体、村民、企业拧成一股绳,既解决了生产难题,又延伸了产业链,虽然在整合分散资源、降低交易成本、增强抗风险能力方面有优势,但对组织能力和利益分配机制要求高,如果管理不规范,账目不透明,容易引发内部矛盾。

亏损1600万之后
家具城站稳了脚跟,吴建松和罗跃却把目光投向了农产品。
1995年罗跃当选村委会主任。1996年,时任班子主要负责人提出一个更大胆的计划:投2000多万元,建一个辐射全省的农副产品大市场。
反对声比上次更大。农产品利润薄、培育周期长,是专业市场里公认的慢生意。90年代中期全省各地跟风建了不少农批、副食市场,倒下去的比比皆是。
湘潭县易俗河镇牛头岭村,配合县城搬迁建了综合大市场,副食批发专区原本寄予厚望,结果县城人口没聚起来,又和老县城的市场同质化竞争,不到两年商户走了一大半,专区基本空了。
这背后是农批行业的普遍规律。业内长期有“三亏五平八盈利”的说法——头三年基本亏损,第五年才能打平,第八年才进入稳定盈利期。漫长的培育期,是对所有投资方耐力的考验。
湖南农业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李明贤长期研究农产品流通,其研究成果也印证了这一规律:农批市场的培育涉及货源组织、渠道建设、品牌积累等多个环节,很难速成,需要持续的投入和足够的耐心。
不同的所有制,在这场耐力赛里的表现差异很大。民营资本普遍对回报周期预期短,扛两三年看不到盈利就容易调整策略——涨租金、转业态,反而把市场熬死了。集体所有制企业不一样,不追求短期利润,可以用更长的时间换市场空间。在农批这种长周期、强民生属性的行业里,这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制度优势。
红星的经历,刚好印证了这个判断。
1997年1月大市场开业,迎接红星人的不是开门红,是连续14个月的亏损。累计亏掉1600多万元,1999年,当初一起合资的合作方扛不住,撤资走了。
换作纯民营项目,到这一步大概率就要改弦更张了。但红星是集体企业,坚守的是长期主义,看到的是未来,把握的是趋势,他们等得起。
管理团队没有靠涨租止损,反而定了“三年三步走”的培育方案:头三年免租补贴招商,第二个三年低租金运营,第三个三年再逐步恢复正常水平。同时主动出去补短板:上游跑遍全省对接种植基地和合作社,给优惠政策引货源;下游跑长株潭的商超、酒店、单位食堂,一家家谈客户。内部同步建检测、配物流、完善配套服务。
1999年,红星大市场仍略有亏损,但聚集了人气,逐步成长为中南地区重要的农产品集散地。也是这一年,首届湖南省农博会在红星举办,几天成交17亿元,农博会后来越办越大,升级为中国中部(湖南)农业博览会,成了湖南农业的一张名片。
1996年,红星村获评湖南省首个“亿元村”。从贫困村到亿元村,红星走了十几年。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过程中验证的一个行业判断:在需要耐心的长周期赛道上,集体所有制不仅不是包袱,反而可能成为优势。

亿元村的隐忧
成了亿元村,人人都高兴。但村支两委班子及罗跃的担忧一点没少。
他研究过全国村级经济的两种典型模式。苏南模式,集体强、摊子大,但行政色彩重、机制不活,90年代后期很多都陷入了改制困境;温州模式,个体户灵活、闯劲足,但集体家底薄,公共服务能力跟不上。两条路各有各的风光,也各有各的瓶颈。
红星也走到了瓶颈期。
产权上,集体资产“人人有份、人人无份”,村民是集体成员,但不是清晰的产权主体,权责边界模糊;治理上,村集体和企业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决策和管理还是村级治理的思路,越来越跟不上企业化运营的节奏;人才上,管理团队都是本土成长起来的,实战经验足,但高端专业人才引不进、留不住;空间上,全村就2.8平方公里,地越用越少,物理天花板一眼看得到头。
这不是红星一家的烦恼。
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全国一批先发展起来的村级集体经济,几乎都遇到了类似的成长瓶颈。苏南的乡镇企业改制、浙江的村经济合作社股份制改革,本质上都是在答同一道题——第一轮靠干劲和勇气完成了原始积累,第二轮发展,必须靠制度和治理。
邓彬认为,在“路径依赖、面临瓶颈”的转型压力期,村集体经济发展出现明显分化,少数有远见的村开始尝试“公司化改革”,探索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走出本地进行投资,但大多数村仍徘徊在“守摊子”的状态。
“做大容易做强难。”罗跃常说这句话。他很清楚,第一轮改革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让全村脱了贫、集体有了家底。但要“从有到强”,从一个村办企业长成真正的现代企业集团,产权改革和治理升级是绕不开的关口。
回望90年代那波专业市场热潮,成千上万个项目上马,最终穿越周期的寥寥无几。红星能走到今天,三条经验很清晰:坚持土地自持的长期主义、集体共担的风险机制、尊重行业规律的培育耐心。
而红星正在面对的产权、治理、人才、空间问题,也是所有成功起步的村级经济体共同的“成长的烦恼”。
凌晨三点的大市场依旧灯火通明。三十年过去,市场变大了、变新了,每天凌晨卸货的场景却和当年一模一样。
三十多年前,面对那块15亩的地,红星选了难走的路,走通了。三十多年后,站在百亿资产的新起点上,产权改革这道更深的考题摆在面前,红星还要继续作答。
这不仅是红星的必答题,也是当前全国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进程中,成千上万个集体经济体共同的时代考题。
下篇预告:2002年资产量化确权、2006年集团化改制,红星如何系统性破解产权与治理难题?从“村民”到“股东”、从“村办企业”到“现代集团”,这场改制留下了哪些经验与启示?敬请关注《红星启示录②丨从村级企业到百亿集团》。
来源:红网
作者:杨淑华 向婉
编辑:李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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